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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寻访翠翠 |
| 张步真发表于：2008-11-28 18:36:30 |
寻访翠翠
张步真
翠翠是一个山地女孩，与她结识的情形挺有意思——
记得是1980年秋天，农村里的生产责任制还在“摸着石头过河”，城市里在热烈地争论着姓“社”姓“资”的问题，意识形态领域一会儿要“清污”（清理精神污染），一会儿要反“自由化”。这时，《湘江文学》主编郭味农先生，一位中共地下党员出身的、平时文艺思想又趋于保守的老编辑家，还有一向持重、谨慎的小说组长刘云大姐，躲躲闪闪地编了一本书，收集了几个中篇小说，比如，沈从文《边城》、无名氏《北极风情画》《塔里的女人》、苏联作家拉甫列涅夫《第四十一》……作为“内部资料”，发给省里的一些重点作者，供他们阅读借鉴。“内部资料”上醒目地印有一个前言：“我们挑选的侧重点是从其艺术特色和表现手法、艺术构思方面考虑的，但这些作品中有些在思想内容上，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，希望大家在阅读时，加以分析、辨别。”而刘云大姐在给我书的时候，慎重其事地将我叫到一旁，又把这样的意思仔细叮嘱了一遍，惟恐我受到污染，被自由“化”了。又要认真阅读，又怕我们中毒，那番良苦用心，实在是让人感动！
我是一个晚上读完《边城》的，这样便结识了翠翠。翠翠的爷爷是一位在河边摆渡的老船工，翠翠则是爷爷的助手。沈从文是这样描写翠翠的——
翠翠在风日里成长着，把皮肤变得黑黑的，触目为青山绿水，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。自然既生养她且教育她，为人天真活泼，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动物。人又那么乖，如山头黄麂一样，从不想到残忍的事情，从不发愁，从不动气。平日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，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，作为随时都可举步逃入深山的神气，但明白了面前的人并无机心之后，就又从从容容的来完成任务了！
翠翠的生活环境也令人向往。她家住在一处山多竹篁、翠色逼人的地方。生活中没有尔虞我诈，只有浓浓的亲情，朦胧的爱情，敦厚的乡情和美丽的山地景色。《边城》所反映的是沈从文的家乡凤凰。从这时起，翠翠和凤凰，便鲜明地留在我的脑海里不曾淡忘。
转眼到了1982年，那几天我正因事逗留在长沙。湖南省文联主席康濯同志特地告诉我，沈从文先生到了长沙，明天上午有一个小型座谈会，你也参加吧。
刚刚从美国访问归来的沈从文，又风尘仆仆地回到他阔别多年的故乡凤凰。个头不高，矮胖的身材，银色的短发。虽已八十高龄，仍然神采奕奕，脸膛上仍然保留着故乡凤凰赐予他的那种黧黑色。一位挺和气的老先生。
在省军区的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，聚集着省城文学界三十多位同志。那是一个淫雨天气，空气中湿气很重。沈先生穿一件米黄色风衣，乡音未改，谈他回到故乡的见闻，中间也穿插去美国的情形。有人问到翠翠，沈先生来不及详细回应，只顾着说湘西，说凤凰，说他生于斯长于斯的一条延长千里水路的沅水。这样，翠翠更成了一个让人牵肠挂肚的文学精灵。
我决意去寻访翠翠，是在去年晚秋时节。这时我已没有青壮年时期的那种激情和好奇心了，但对于探访翠翠的愿望仍然执着。动身的时候大雨滂沱，却没有动摇我们的决心。当日车行800里，密密的雨丝一直没有停歇，晚上8时抵达吉首，最初迎接我们的是一个湿漉漉的夜。一位朋友说：小楼一夜听秋雨，平添了几分惆怅。
第二天早起，虽然停雨了，天上却有团团云翳。汽车在雾岚飘渺的山道上急驶，一会儿，桔红色的光芒从东边的云层中照射下来，满车的人一阵欢呼。只是汽车老是在山里转，看到的都是山，山很陡峭，山上尽是那种紫黑色的岩石，使人感受到一种久远的苍凉，一种逐渐逼近亘古极地的不可预知的惊惧。
关于湘西，一些书籍中说是“苗蛮之地”，荒凉偏僻至极。著名学者、湖南师范大学教授凌宇先生是湘西人，他的许多著作都亲笔题签赠送给我，他在《沈从文传》一书中这样描绘湘西：“一连几个小时在不见人烟的深山里走……让你心里发慌。路旁忽然一座烧毁的屋，一具开始腐烂的尸体，一丛红得凄惨的山莓。天黑前遇到一家客店，你得赶紧住下，再下去又是十几里没有人家。第二天再上路时，雨后松湿的泥路上，留有老虎路过的巨大脚印。如果运气不好，即使是大白天，也会碰到强人拦路抢劫。”
但沈从文先生心目中的湘西简直美得不得了。在他的笔下，湘西的山“群峰竞秀，积翠凝蓝，在细雨中或阳光下看来，颜色真无可形容。”而那条著名的沅水，蜿蜒千里，“木材沿江而下时，常常半个河面都是木筏……每当黄昏薄暮，落日沉入大地，在充满薄雾的河面，摇船人的催撸歌声，正是一种如何壮丽稀有的歌声！”至于百姓民居，在春天，“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，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。……秋冬来时，酉水中许多无名山村，房屋在悬崖上的，滨水的，无不朗然入目。黄泥的墙，乌黑的瓦，位置永远那么妥贴，且与四周环境极其调和……”简直就是一幅清新明快的水墨画!
沈从文与凌宇，都是湘西人，他们的描绘竟是这样大相径庭，后来我想起苏东坡的《前赤壁赋》：“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，耳得之而为声，目遇之而成色，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，是造物主之无尽藏也！”间接地证明了一个美学原理：美感活动的差异，是因人的心境不同而千差万别的。可能正是种种对湘西莫衷一是的描述，反而增强了湘西的神秘色彩，于是对外界产生了巨大的诱惑。
进入凤凰地界，迎面而来的是奇峰突起，一个接一个，我们的汽车倒象是在原地踏步。这时，我想起一次在剧场观剧的经历，舞台上的布景也是黑压压的大山。景片不断移动变换，造成一种动态的效果，观众却坐在剧场里原地未动。此刻，那些不断后退的峰峦，俨然是是舞台上不断变换的布景。这种奇妙的感觉，更显示出湘西、凤凰非同一般的神韵！
古老而迷人的山水，纯朴奇特的风土人情，这样的环境里孕育了沈从文，繁衍了翠翠，就一点也不奇怪了！
凡读过《边城》的人，都会把凤凰当作茶峒，把沱江当作白河，也就相信翠翠确有其人。我既是为寻访翠翠而来，当然更加笃信无疑。刚刚踏进凤凰，我就被美丽的沱江迷住了。青山绿树，城楼塔影，全都倒映在清澈的河水里，展示着沱江的灵动和美丽。临河的吊脚楼一如沈从文笔下的风景，但窗外悬挂的空调机，表明历史已进入一个新的世纪。虹桥跨江而过，桥上的店铺顾客盈门。我却尽力还原当年的生活场景，因为我要寻访惦记已久的翠翠。
当我们来到沱江边的一座白色的宝塔前时，画面似乎变得清晰起来。翠翠和她的祖父，就是住在这白塔之下的。那么，翠翠家的房子呢？河边有一条小船，是不是当年遗留下来的呢？一条黄狗蹲在河边出神，那是否就是翠翠家那条乖巧的大黄狗呢？……想着，我不由得暗自笑了，追根究底，牵强附会，这正是那些索隐派老学究们的做派！
但是，我十分清楚地记得这个场面：那天夜间落了大雨，电光从屋脊上掠过时，接着就是訇的一个炸雷。翠翠在暗中抖着，祖父知道她害怕，且担心她着凉，起身来把一条布单搭在她身上，祖父说：“翠翠，打雷不要怕！” 翠翠于是安然入睡了。第二天早上，翠翠起来，开门向外走去，到处都是水，菜地也淹坏了。翠翠无意中回头，屋后的白塔坍塌了。她惊慌失措回到屋里叫祖父，却不见祖父答应。到得床边摇了祖父许久，祖父还是不作声，原来她的祖父在雷雨将息时已经死去了！
翠翠于是大哭起来！
而在此之前，有一个爱着翠翠的男孩，因为她而负气出走，却在下游一个叫茨滩的地方，被水“淹坏了”。另一个她所心仪的男孩，也因种种缘故远走他乡，“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，也许明天回来”！
美丽而善良的翠翠，霎时陷入孤苦伶仃！
以现在的标准，翠翠还尚未成年，却要经受这么大的压力。而她周围的人，且不用说与之相依为命的祖父，就是管理渡船的船总顺顺，祖父的好友杨马兵，天佑大老，傩送二老，甚至那只形影不离大黄狗……都是那么善良，都很爱翠翠，都细心地呵护她。然而，命运却把这个十六岁的女孩，推到了人生的绝境！
……
我至今还记得当年夜读《边城》的情景。当我合上书本，一缕惆怅，一点儿伤感，久久萦绕在心里，挥之不去！
那么，沈从文为什么要写这么一部作品，创造一个翠翠呢？仔细一想，沈从文其实是在呼唤对人的命运的关注，呼唤我们内心最真最美的人性！在沈从文看来，人性与人情，是人之根本，文学绝对不能遗忘！爱是人性中的至真至美，有着赤子之心的沈从文，当然要为之呐喊！如此，中共地下党员出身的、平时文艺思想又比较保守的《湘江文学》主编郭味农先生，一向持重、谨慎的小说组长刘云大姐，在一会儿要“清污”、一会儿要反“自由化”的风声紧迫的时候，虽然躲躲闪闪，却向生活在基层的作者推介《边城》，他们是那样执着，似乎还有点儿义无反顾的悲壮，实在是有胆有识之举！
凤凰的朋友告诉我，《边城》里所说的茶峒，确实有那么一个地方。那里有一个小岛，小岛上有一座翠翠的雕像，一副沉思默想的样子，后面跟着那只大黄狗。我踌躇了很久，也因为时间的关系，最终还是决定不去了。因为翠翠身上集中人世间最珍贵的美，不知那个雕像是否再现了翠翠的神韵？假如仅仅是形似，而没有翠翠那种独特的灵性，这对翠翠无疑是一种亵渎！退一万步说，即便是翠翠像《聊斋志异》中那些妙龄女子一样，从虚幻中走了出来，回到茶峒，我们与之合影，与之交流，过后，人们那点想象的空间可能就消失了。一位朋友说得好：相见不如怀念。
现在的凤凰，已经没有沈从文笔下那种连伙食共需三毛六分钱的小客栈了。街上到处都是旅馆。旅馆通常占两个临街门脸，然后向空中发展，有七、八层高。里边的客房大都有宾馆标准间的格局，收费也算合理。我们抵达的那天傍晚，为找住处，却费了许多周折，因为城中所有的旅馆爆满。这么多人长途跋涉，风尘仆仆来凤凰，我相信他们之中的绝对多数，都是为沈从文、为翠翠而来。为沈从文笔下的湘西旖旎风光，为翠翠的美丽善良以及她那令人伤感的境遇而来！
离开凤凰的时候，天放晴了，天空洁净高远，太阳明亮柔和。我在心里默默祝福：祝古老的湘西永远年轻，愿美丽的翠翠永远美丽！
2008年11月21日作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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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Re:寻访翠翠 |
| 有点土发表于：2008-12-4 11:48:07 |
| 是在呼唤对人的命运的关注，呼唤我们内心最真最美的人性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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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Re:寻访翠翠 |
| 张步真发表于：2008-12-1 19:56:52 |
| 月里吴刚,凭栏酌月,天籁,婵娟,珍珠港,望生小老弟,木一雨和阿哲,谢谢你们的关注和鼓励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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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Re:寻访翠翠 |
| 阿哲发表于：2008-11-30 20:58:02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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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Re:寻访翠翠 |
| 木一雨215发表于：2008-11-30 20:36:06 |
| 张老师的笔都是歌颂祖国的大好河山,善良的人性,且把故事写得那么圆满,动听,耐读.真是大家风范.问候张老师,向张老师致敬1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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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Re:寻访翠翠 |
| 李望生发表于：2008-11-30 10:14:51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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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Re:寻访翠翠 |
| 珍珠港发表于：2008-11-29 11:28:29 |
| 我也很喜欢沈从文的《边城》,感谢博主美丽的文字,给我们带来美丽的享受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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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Re:寻访翠翠 |
与其说是寻找翠翠，不如说是寻找一种失落的文化；
与其说是寻找边城，不如说是寻找一段远去的岁月；
与其说是寻找感觉，不如说是寻找一方不曾污染的人间净土。
问候“步老”，祝福“不老”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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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Re:寻访翠翠 |
| 凭栏酌月发表于：2008-11-28 23:32:43 |
| 拜望先生，再随先生一道去寻访边城和那永远美丽的翠翠！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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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Re:寻访翠翠 |
| 月里吴刚发表于：2008-11-28 19:54:47 |
为了一位作家,为了一个文学形象,这么多人去凤凰,是那一方水土的幸运.
祝古老的湘西永远年轻，愿美丽的翠翠永远美丽！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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